一、高本漢先生及其治學簡介

高本漢先生（Berhard Karlgren 1889-1978），歐洲漢學名家，西方漢字文字學研究之奠基人。一九〇九年，高氏畢業於瑞典烏普薩拉大學，其後三年，嘗赴山西、陝西一代考察漢語方言，於中國傳統文化之學問、生活，皆親身經歷。以瑞典人文科學院院長、皇家文史考古研究院院長致仕。

高氏以「本漢」自名，多有巧合。其姓氏的第一個音節，與漢語之「高」同，其名發音則似「本漢」。每與華人往來，必以山西方言云：「我本來就是漢人嚜。」此為一語雙關。「本漢」確為其父母所賜之名，然其畢生所學，誠可謂「本是漢人」。其學問上承晚清文字學之傳統，匯同西方語言學之研究法，繼而通音韻、訓詁，終為文字學大家之一。高氏以其文字學功底深厚而通經學，為《禮記》、《詩經》作註，時有前人未發之覆，遂成西方一代漢學大家。

高門弟子亦博文約禮，一九七〇年代，著名歷史學家湯恩比專為漢文化編新書《半個世界》，首篇即使高院長弟子格蘭教授對中國文字之概論；其另一位弟子馬悅然則為諾貝爾文學獎評審之一，他感歎：中國必須盡快恢復使用正體字。

馬悅然之論，乃仰承其師之學而發，卻未盡言師之宏志。高氏嘗言：文言文不可廢，廢之，則無中國文化之精神，亦無文化之承傳。中國文化遺產，卷帙繁多，世所未有，以廢文言文故，此曠世之遺產，亦將喪失殆盡。或問：《四庫全書》等古籍，譯為白話、或現代歐洲語言，可乎？高氏力否之，曰：俗語（表音文字、白話文）多變化、難持久，有哪個俗語可以選來翻譯文言文？切文化遺產之博大精深，翻譯工程浩大，勢不可行。

高氏此言，於半個世紀後的今日而言，可謂一語成讖。傳統文化之真實學問，幾近失傳。神州大地之西化，亦為史所未見；博士不通文言、華人不識文章者，已為常態。經史子集典籍皆在，國人亦鮮有人能讀懂。

近百年來，苦心孤詣、立傳承國學之宏志，躓踣顛沛、為祖宗家學而忘軀者，雖人數不多，但其所發揚之正聲，如今日益遠聞。仰慕漢學的高氏是其一，學貫中西、畢生承傳傳統道德學問的陳寅恪老先生亦是。正當高氏在北歐孜孜不倦，重構中文之聲訓、重註先秦經典之時，陳老先生正在嶺南獨自著述，備言古代有識之士、孜孜不倦、為法忘軀地保存文化遺產、傳承文化之史實。

大約在高氏自稱為「漢人」之後二十年左右，陳老先生在研究胡人歷史時指出：於中國而言，漢人與胡人（即外國人）之分別，在文化，而不在種族；「中國於中古時期的民族問題，此為宗旨。」陳氏以歐陽氏為例，言：「歐陽詢形貌醜陋，不似漢人，考其家族淵源，很有可能是蠻族，但是歐陽氏一家，數代皆於文學藝術方面有很高的造詣，實為神州文化之光輝。聖人『有教無類』之言，豈不信哉！」 ①

雖然高、陳似未曾見面、二人著述亦未談及彼此，然二人卻殊途同歸。陳氏論史，高氏於二十世紀初在歐洲旁證之。足見聖人「有教無類」之言，誠可信哉。高氏在其時代特立獨行，以其嚴謹的學術研究，備言漢字、文言文之可貴，傳統教學法之可貴；陳氏則在其畢生治學之中，以實際行動證明高氏所言不虛。二人彼此不識而卻遙相呼應，足見中國傳統文化體現了宇宙人生之真理大道，亙古不變，不可泯滅。

二、高本漢總結之漢字和文言文重要性

觀點一、中文作為高等文明的傳播工具已經延續了四千年，在世界上佔據顯著地位。

◎ 有一種語言在世界上實在佔一個很顯著的地位，但是歐洲人直到近來方才很多的注意它——是很明顯的，這就是中文。應用中文的人數，較任何種語言要多；同時，它還包含有豐富優美的文學。它在東亞的地位，可以和拉丁語希臘語之在歐洲相比。

……中文不僅在應用的範圍上超過歐洲幾種最通行的語言，……而且從文化上的影響力來看，也可以和這幾種語言，互相媲美，立於同等的地位。西歐語言成為高等文明的傳播工具，是近世幾百年以內的事；至於中國有了四千年的文學，這種文學，至西元前數世紀時已完全臻於成熟，內中包含哲學、歷史的考證、以及純文藝、純美術的作品很多。（頁1-2）

觀點二：中文是視覺上的世界語，維繫了中國社會數千年來的統一和穩定。表意的漢字文言文是中國全部文化的骨幹，不可廢棄文言文。

◎ 文言與俗語分離的結果，是……中國地方有許多各種各樣的方言俗語，可是全部人民有了一種書本上的言語，以文言文作為書寫上的世界語，熟悉了這種文體，就於使用方面有很大的價值。中國人要感謝這種很精巧的交流工具。不但可以不顧方言上一切的分歧，彼此仍能互相交往接觸，而且可以和古人親密的交往接觸，這種情形在西方人是很難辦到的。文言文是數千年來的一種人工的製造品，雖然也有文體上種種的差異，可是在本質方面，歷代以來總是大致相同的。文言文一經學會，那麼，所讀的詩篇，無論是西元後初年，或是西元後千餘年，或是最近所著的，從語言上來看，對中國人而言是沒有什麼區別的；無論哪個時代的詩篇，他一樣都可以體會，也一樣的可以欣賞。在別的國家裡，文學上的語言依據口語而演化，經過了幾百年，就演變成了一種的文字。現今英國人通常很難讀懂本國三、四百年以前的作品，至於最早時代的文書，則需要對語言學的演變有了特別的研究之後，才能瞭解。中國幾千年的文學，中國人歷朝歷代都能讀懂；而中國人對於本國古代的文化，具有極端的敬愛和認識，主要就是由於漢字文言文這種特別的性質所致。

我們說中國的文言是一種世界語，可是，應當注意的，它專是一種「書寫上」的世界語，在這一方面，中文是獨一無二的。這是因為中文不是表音文字。所以，在這個廣大的國家裡，從北京所發的一道命令，各地都能讀得懂；可是廣東人朗讀它的讀音，北京人就完全聽不懂了。（頁49-50）

◎ 中國口語和文言這種特別的關係，尤其是文言的性質是一種用眼睛看得懂，而單用耳朵聽不懂的語言，因此，我們要說明一件奇異的事實，就是說，中國這種特別的文字是不可少的。這裡，歐洲人會有一個疑問：中國人為何不廢除這種古老的文字，而採取西方的簡單實用的字母呢？

首先，如果這樣，中國人因為要採用字母的文字，就不得不廢棄了中國四千年來的文言文，有因此而廢棄了中國全部文化的骨幹。之所以如此，是因為中國的文書一經轉成字母文字，就變為絕對不可解了，因為一篇文章中有太多的同音字。

中國的文書卷帙繁多，為世界之最，要將這些文書翻譯成為俗語（又是哪一種俗語呢？），所以，要擔負這個翻譯工作是完全不能實行的。

第二點，這個大國裡，各處地方都能彼此結合，是由於中國的文言，一種書寫上的世界語做了維繫的工具。假使採用表音的文字，那麼這種維繫的能力就要摧毀了。中文這種交流工具是很精巧好用的，歷代以來，中國之所以能保存政治上的統一，大部分也不得不歸功於這種文言的統一力量。

所以，中國的文字和中國的語言彼此分開的情形，非常適合，所以是必不可少的。中國人一旦把這種正體字和文言文廢棄了，就是把中國文化實行的基礎放棄了。

觀點三、中國文字是表意的，其含義古今皆同。從上古一直到1930 年代初，中國人靠文言文來記事。

◎ 中國文字是表意的，不是表音的，獨體字無論在讀音上怎樣的變遷，在口語上怎樣的含混，而在書寫上總是分辨得很明晰的。……中國文字的特性使中國地方產生了一種文雅簡潔的文言。在口語上必須將語言的原料加以改造，而在書寫上仍可以應用這種簡練的文體。歷代書寫方面，都喜歡用文言記載，而不喜歡用鄙陋的俗語；……即在今日（即此書出版的1931 年），大部分的中國人在書寫上還是應用文言文的。（頁14）

◎ 中國的古字，有許多還是與現代通行用的相同。經過了許多世紀，他們的形體確是有大部分發生了變化，可是它們所代表的意象，仍和古代相同的。每個字的字形，總是代表一個詞語。……現代中國人朗讀中國古代文學上的詞語，只是用現代的音讀，沒有想到古代史怎樣的讀法，大部分的人，連對於古代和現代在讀音方面有很大的變異也都不知道呢。（頁14-15）

◎ 中國的文字——一種表示意義的符號，不是語音的記載——它的奇異的性質，令其地位不同尋常。凡是發音相同的詞語，在視覺上都可以把它們分辨出來。… 因此，運用文言記錄，無需因為讀音的改變而改變古代的字詞，文言上的這種尊重古人、古今一致的態度，不但不會引起意義的含糊不清，而且可以獲得一種簡潔分明的文體；所以中國人在書寫上，… 從孔子的經典一直到漢代的博雅文學，完全是用古代簡練的文體（即文言文）寫出來的。… 中國人無論何時，只要用文字記錄，就會用文言文。（頁43-44）

觀點四、中國的文字有四千年歷史，造字的方法主要是象形、會意和形聲，大約在西元紀年初期，其字形已經基本定型了。

◎ 我們已經曉得，河南發現的甲骨文，定為西元前三千年，這種文字確實是比較原始的作品，但是所寫的已經很精美，很技巧了。因此我們可以假定，在這種文字之先，總還有幾個世紀有較為初等的文字；所以，中國文字有四千年的歷史了。（頁13-14）

◎ 中國的傳說以及文字的創始，在西元前三千年的中葉，而且一點也沒有國外的來源。我們已經知道，中國現存最古老的文書是作於西元前兩千年以前，而河南甲骨文的發現，可以證明西元前兩千多年的時候，書寫已經有很高等的技巧。所以，中國人說文字的創始在西元前三千年的中葉，是很合理的。（頁51-52）

◎ 中國文字是一種複雜的發明。第一點，中國字，是多個原則構造產生的；這種文字，在最早經歷許多世紀的生長，依據一種演化的途徑，所產生出主要的字體，不下有三種。它們在構成方法上，彼此不同。第二點，書寫的技巧，事實上自然要發生各種變遷，中國人在歷史發展中，文字字形發生了急劇的變遷，字體的演化，大約到了西元初年後，方才完成。（頁52）

◎ 中國文字在字形結構上，是這樣的複雜，達到了這樣的複雜程度，不但要經過許多世紀的時間，而且要費了許多人的心思和腦力。這種演化的過程大致如下：

最古的時代，是用一種圖畫文字，這樣延續一個很長時間；於是第一步進而為理論上的合體字，後來有進而為形聲字。因此文字的數目範圍大大的增加了。這種演化的層次，可以用古代的刻制的金文來證明。殷商時代的金文裡，幾乎沒有形聲字，只有會意的合體字。到了文盛的周代，形聲字就大量出現了。尤其在周代晚期，或者還要後一點，有許多會意字，他們的性質，包含有豐富的意象，足以表示這種字的創造，並非出自初等的書吏，而是出一些很高等的學者所為。文字在字形結構上的演化，在西元以前就早已經完成了。（頁76-77）

觀點五、孔子所修訂的詩書，塑造了中國人的思想

◎ 我們要想明白中國文化和中國文獻的年代，不得不從漢代學者所保留下來的文獻上去考求；其中最主要的是孔子的經典。孔子所處的時代，政治和社會上局面混亂，孔子就站出來，成為中國文化的救世主。他把中國講人倫、道德的古書收集起來，加以修訂而傳之於後人；經過他修訂的這些書後來成為中國之經典。……五經和其他幾種書籍，合成為一宗經典的文學；歷代以來，中國人的思想都受其熔鑄；後世文學也都沾染了經典的色彩，常以經文中的一二語為其題旨；一直到了現在，這些經典還可以說是中國人心理最好的代表。（頁11-12）

觀點六、中國的文字是藝術，文字書寫的藝術是書法，書畫同源，書畫一體。

◎ 中國的文字是真正的一種中國精神創造出來的產品，並不像西方文字是由古代遠方的異族借來的。（譯者按，西方文字的字母，起源於埃及和巴比倫的腓尼基人，對歐洲人而言，是異族）。中國對於文字特別的敬愛，這種又是西方人所不能理會的。中國文字有了豐富悅目的形式，使人發生無窮的想象。西方文字樸實無趣，中國文字則不同，好像一個美麗可愛的貴婦。這就更增進了對中國文字的敬愛。中國文字常常很多因為藝術上的目的而書寫。書法是繪畫藝術之母，兩者常有密切的關係。書法家在中國深受重視。西方人裝飾房子，只用圖畫，不用文字，而中國人常用書法家所寫的白紙黑字的格言，懸掛在墻上，當做房子裡的點綴。書和畫有密切的關係，所以，中國當代藝術家常為書法家而兼繪畫家，在他們的畫作上，喜歡插入幾行字，他們把這種點綴的方法，運用得很巧妙。這幾行字，大都是某一首古詩的詩句；文人（他們當人熟悉整首的古詩）看到這幾句詩，就覺得這個畫上又添一種怡情之思。因之，文學和書法有發生了密切的關係，這又是西方人所不能體會的。（頁85）

觀點七、漢字文言文的學習法：學習漢字實際不難。無論是中國學生還是外國學生，學習文言文都需要重複讀誦，一門深入、長時熏修，讀書千遍，其義自見。傳統教學法千年不變，真正有效。

◎ 為一般目的而學習運用了三四千年的楷體字並不是很繁難的工作。我們熟悉了幾百個最普通的獨體字（就是許多單純的圖像），就自然也學了各種合體字（形聲字、會意字）裡常見的組成部分；因此要學習新字，只需學習這些新字裡所包含的組成部分就可以了。（頁86）

◎ 文言文詞語意義錯綜繁複，語句組織也常有變化，所以，學習、熟悉中國的文言的方法，並非來自於文法規則上的練習，而只是來自於讀誦上的經驗。有了好老師的指導，並且依據可靠的注釋來參考，一課一課的不斷的誦讀，只有這種方法學習文言文，才能奏效。經過幾年的誦讀，我們得到一種真實的意義，一種語言上的感受力，把語句真正的意義，幾乎是自然而然的顯現在我們心中。……無論是中國的本地人，還是外國人學習文言文，都離不了這種情形。

要明瞭這種情形，我們可以看中國的學校所採取的教學法，這個教學法從古代開始，一直延續到本世紀初不曾改變。在學校（即私塾或者家塾）裡，兒童從啟蒙開始，先把課本一冊一冊地記誦，同時也熟悉了許多文字；到了高年級，先生們才把這些課本內容的意義，傳示一點給他們。這種務實的教學法有一大利益：兒童在他們的感受力極強的時代，把許多文言上模範的課本，記誦在心裡。一經明瞭它們的意義，就可以成為開啟學習其他文書籍文章的鑰匙。

中國學生即使在低年級，也必須背誦幾部重要的經典，並須熟記歷代名家所做的幾百篇文章和幾百首的詩歌。這種學習的課程，採用了已經兩千年，養成大家於古代文書，具有特別的熟悉；結果，對古代的歷史和文學，有發生了一種崇敬的心理；這種實在是中國人的特色。這種累積的文化遺產，可供歷代中國文人不斷發揮運用。（頁134-135）

①陳寅恪，《金明館叢稿初編》，「魏書司馬睿傳江東民族條釋證及推論」，（上海 ：三聯出版社，2001 年）頁119.